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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文章】离岸河——回乡侧记

发表于:2026-05-20 16:46:43|来源:转载于网络

离岸河——回乡侧记

作者  张之清

题记:
河流从来都有岸,离开岸的河不叫河,它慢慢地流向一个能承载它的地方——百川归海。我就是这样一条河,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岸,一去入海,一别经年。

从京城向东南驱车200公里,渤海湾津冀海域分界点的交通线上,有一座挂着“北方第一渔村”的白色牌楼,在呼啸而过的大车轰隆隆中,我一时竟然错过了这座牌楼。

其实这已经不是一次了,找不到回乡的路。


      自八十年代到县城读高中后,就开始与家乡拉开了距离,然后是上大学,到省城,再到京城,与家乡的距离越拉越远,也渐行渐远,一别几十年。

这几十年中,家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但对家乡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小时候的样子:一条南北贯通的海防公路把家乡一分为二,东边是大海,西边是洼地,海风拂面而过,人流南来北往,坐在屋子里,就能听到渔船进港的汽笛声,呜呜作响,还有那大海潮水的声音。

夏天一入夜,家乡就安静了下来。东风慢慢起来了,潮水也就跟着来了,风拖着浪,浪裹着风,一层一层地拍打着堤岸,“咚—哒”“咚—哒”“咚—哒”...... 一声声传来,由远及近,由缓到急,越来越重,越来越厚,一下一下响彻着整个夜空。躺在炕上的我睡不着,就静静地听这种声音,听着听着,就感觉整个人整张炕整个屋子也跟着晃荡起来了,就像一张摇篮一样,在大海母亲的拍打下,静静地睡去。

这是家乡于我最早的记忆。

多少年后,每当想起家乡的时候,这种场景总是在心底萦绕,让在异乡的我获得无上的安宁和抚慰。世事变迁,记不得从什么时候,这种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,沿海的滩涂被改造成一块一块的鱼虾养殖场,潮水被隔绝在外,再也涌不上来了。如今,听到的只有路口国道那嘈杂的大车声,在这两种不同声音的变幻里,家乡和我都已变了模样。

多少年后再回到家乡,晚上走在那条著名的渔火灯明街上,看着霓虹闪烁、人群涌动,恍惚感总是一次一次来袭:这里到底是不是我的家乡,我到底还是不是这里的人,潜意识中变了模样的家乡好像已不再是我的家乡,但现实告诉我这分明就是我的家乡,身心被一分为二,一个是故乡的我,一个是他乡的我,既真实又恍惚,置身其中又抽离其外,一切那么的熟悉,一切又那么的陌生,那种感觉,实难言说。


      这次回家,是因为二伯的去世。堂侄堂哥给我来了电话,告诉了这个消息,嘱咐我回去。

第二天北京一直在下雨,夜幕时分,我顶着雨赶回了家乡。堂侄出来接我,家族的人在灵堂后边摆了席宴,大家一直叙说到凌晨。堂妹说,要不是二伯去世,大家平时忙自己的,难得聚在一起说说话。是啊,阴间的人离世,让阳间的人有了难得的团聚,也让我这个离家多年的人再次重温久违的团聚,原始的记忆开始复苏,温暖渐渐升起。

出殡那天,雨过天晴,海风微明。通向坟地的那条大堤已经被改造成了柏油路,没了雨天的湿滑。一排排现代化的风力发电机、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水域,和一片片大大小小的坟地,构成了这条大堤的全部景观。外人很难知道,这条大堤在我心目中的位置,一直无与伦比,可以说胜过世界上的任何大堤,因为在那里,躺着我的源头,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包括今天即将下葬的二伯,还有已经逝去的亲人们,全部安卧于此,我们家族六代人,四十来座碑坟,呈金字塔状盘卧在堤下。

半吨重的棺木裹着91岁的二伯徐徐下葬,鞭炮齐鸣,人群涌动。我把花圈插在了二伯的坟头上,坟地上顿时有了旌旗的色彩。

堂姐们走过来,围着我说这儿说那儿,突然一个堂姐对我说,“你出去这么些年,可别忘了你这些姐姐们。”

这真是一句突来之语。我不知道堂姐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才好。在她们心目中,我好像成了外乡人,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她们忘掉似的......

就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。也是回家乡,临到分别时,也是一个堂姐送我到大门口,我刚要转身离开,她突然上前抱住了我,哽咽着说,“老舅,咱们下次啥时候还能见哪”。

老舅,是我们家乡的风俗语,是出嫁的姐姐以孩子的名义对弟弟的称呼。我安慰地拍拍她,“大姐,你才多大呀。”堂姐破涕为笑,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。

家乡人不喜欢沉重,在海边长大的人面朝大海,有的只是滚滚波涛的向前,何来的这些悲悲戚戚。我的这个堂姐是多年没见了,一时情感难抑,属于“非正常”发挥。

说家乡人不喜欢沉重是有由来的。在我的记忆中,再沉重悲伤的事情,在家乡父老兄弟姐妹的眼皮子底下,也就是三分钟的安静,沉寂三分钟过后,人群中必然不知有谁的一句调侃一个玩笑跳出来,然后引爆一片欢声笑语,那种爽朗、豁达、不在低处打转的性格气质一直深深流动在我们的血液中,川流不息,滚滚向前。

这是故乡给我的最大的精神财富。


      我的家乡,是渤海湾西岸的一个渔村,祖辈以来,一直傍海而居,靠海而生,不知什么时候发展出一片天地,被挂在牌楼上称为“北方第一渔村”,口吻之大,超乎想象。

王勃有一首诗,“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”,我的家乡正是这个意思,“歧路”就是岔口的意思,家乡因地处河流交汇后入海的岔口,故而称为“歧口”,“歧”是岔河,“口”是门户,所谓歧河之口。过去的古黄河入海口、隋唐时期的永济渠支流浮水河、金代时的石碑河、明代的兴济碱河捷地碱河,包括新中国成立后开挖的沧浪渠、北排河等,均由此入海,成为华北平原自滹沱河以南全部河流入海的总汇口,河海航运的枢纽。按照现在的行政区划,家乡正是河北与天津海域的南分界点,正好处于渤海湾的湾顶。

家乡的特殊,正在于此。

因地理位置的特殊性,成为历朝镇守渤海湾西岸的战略重地。元代设沧州海口海防军,驻家乡一带。至明朝时期,已经发展成较大的港口。嘉靖年间,为防止渤海湾倭寇作乱,夯土筑石,修建“歧口炮台”。清朝年间,为防八国联军登陆北上,架设德国造克虏伯巨炮,从此“歧口炮台”四字,刻进了中国近代海防的青铜胎记。

家乡介于沧州与天津交界处,一道海防公路紧贴海岸线贯通津南、冀东、鲁东北,海陆交通发达,码头文化盛行,渔殖丰富,人口过万,物流、人流、交通流三流贯通,承担着海陆运输贸易往来的经济功能,熙熙攘攘,往来不绝,“一京(北京)二卫(天津卫)三歧口”的说法由此而来,享誉津南鲁北一带。作为沧州最大的一个行政村,可以说,在渤海湾西岸海域方圆60里的20多个渔区中,歧口历来是独一无二的中心。

就是这样的一个规模架势,使得家乡自然而然地滋生出一种气韵,就是开阔、豁达、不拘泥,往前看不往后看,好事坏事就那么回事,属于典型的海堡人性格。

在我的记忆中,渔区的家乡一直是一毛不长的盐碱地,不长庄稼,但家乡有一种树,俗称荆条树,最耐旱耐碱,在苦涩海风的吹拂下,在白花花的盐碱地里,坚韧不拔,顽强生长,火一样红烈烈地拔地而出,用并不显眼的身姿,将那片滚滚涛声和人迹罕至的盐碱滩,点燃成簇簇暗红,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。这道风景,被我们当地引为红荆条精神,而成为故乡精神最好的写照。


       另一个精神财富是家族赋予我的。

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年,47岁高龄的奶奶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儿子后,爷爷就去世了,家庭的重担一下子就落在了奶奶的身上。奶奶就象老鹰带小鸡一样,拉扯着子孙们,从十几口子到几十口子,从呱呱落地到长大成人,在一个老宅里共存共荣,然后再从老宅里相继走出去,牵绊相连,开枝散叶,这是构成我们家族的物理基础与精神基础之所在。

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家族里的矛盾是必不可少的,鸡飞狗跳甚至打骂争吵也是常事,但于我,则是一种温暖的存在,那种温暖构成了我少年成长的精神基础,而一直如今。

印象最深的,就是无论家里出了什么事,遭了什么难,全家族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一起上,叽叽喳喳,七七八八,有力出力,有钱出钱,出谋划策,排忧解难,似乎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

因此,在这样的氛围下,就早早熏陶了我这样一种观念,只要不杀人放火,好像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干,全然没有怕这怕那的胆怯和局促,滋生着我即使出了事儿家族也会做主的那种意识,而有着集体家族的抱团取暖、互爱担当。这一点对我后来人生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,无论走到哪里,面对什么坎坷,都是乐观向上、积极进取、从无畏惧、不怕后果,这在书本里、城市里、工作单位里是永远学不到的。

这次回家,有一个很大的收获,就是与分别多年发小同学的意外相聚,把我再次拉回记忆的原点。40年后再相见,他(她)们都认不出我来了,几乎异口同声地说,要是在路上,是绝对不敢相认的。

我心里暗然一笑,我知道他(她)心中的感慨,是啊,40年前都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少年,40年后变了各自的旅程,物是人非,沧海桑田。但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,在我心目中,40年过去了,这些发小同学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,只是在他(她)们的心中,我已经变了样子,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。

饭席上叙旧言欢,刘莉的热情真诚、史义征的淡泊随和、朱金梅的安静妩媚、宋建霞的美丽端庄、张福江的洒脱帅气、曲兆峰的大气豪爽,都是我曾经的记忆,那群曾经的少男少女们,那段黄金般的岁月情谊,随着时光匆匆如流水,似不知今夕何夕。

当晚醉卧于刘莉史义征夫妇家,睡得无比的安宁。感谢这两位发小同学的诚挚相邀,才有了这次难得的相聚,就想起小时候在海边看海鸥的情景,在此把它记下来,送给自己,送给他们,送给我的家乡。

   《我是一只海鸥》

很小很小的时候,就喜欢坐在海边看海鸥,看它们追逐浪花,看它们翱翔深处。

长大后就变成了一只海鸥,离开沧海大地,飞向辽阔天空,唱着飞翔的歌。

多年以后,耳边响起潮水的声音,那是来自故乡的歌谣,唱着思念的波浪。

很遗憾,在大海涨潮的前夜,我依然没能回到家乡,就让我化作一只海鸥,飞过你,飞过我曾经的故乡。



      来源:汤南书院

作者:张之清(资深媒体人)

编辑:尹达天
 
执行编辑:李瑜玲 刘晓云 黄志民 张宏坤  娇娇 李希铭  李佳泰
 
审核:吴敏昆
 
终审:主编 尹绍平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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录入/责任编辑:吴敏昆Update Time:2026-05-20 17:33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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